仙瘟

无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，非魂。胎带状如烂絮纠血，腥秽蚀骨。，聚万坟怨戾而成，无父无母，因此不入轮回道，不受黄泉拘。其形若婴，其质如瘴，乃是世间最不该存在之秽物。，外乡人竟还能在坟丘停留数日，掘坟三尺，费尽心机只为寻此物。，令见者浮想联翩的同时，更添几分入骨寒意。，外乡人终于寻到了梦寐以求的血胎。，凝血裹身，殷红如沥，皮肉间泛着暗褐血痂，肌理外翻似腐花绽裂，黏腻浆液顺着指缝涔涔滴落，腥秽之气直冲脑窍，瞧着便令人毛骨悚然。，不仅不惧，倒是端详起怀里的猩红秽物，就这样在坟丘上席地而坐。。，算起来倒有些年头了。，一些兵士被埋葬于此。大都是无名之墓，没人祭拜和维护。如今时过境迁，坟冢塌了半数，白骨外翻，尸臭冲天，连野狗也不愿靠近。，雾胀贴地三尺，如腐水漫延，吞没脚踝，亦没过碑文。，浓雾并未散。在日头升起后，雾胀愈发贴地。
城南面朝荒地，坟丘就在荒地外数里，平日不该有来客。可偏偏，总有人的好奇能压过忌讳。
来的是一群孩童。
他们是住附近破山庙里的孤儿，靠着在城外乡间结队乞讨、偷盗为生。因白日无事，见乱葬岗起雾，便当作奇景来看。
孩童们见雾里隐约坐着个人影，静得很，人影的轮廓分明，身材中规中矩，不像老人们说的鬼与妖，想必就是那外乡人了。
再靠近一点，还能听见吞咽的声音，那人嘴里方才在咀嚼着什么。
有个胆大的孩子，一脚踩进雾里，喊了一声：“哎，外乡佬，在吃甚呢？”
那人抬头。
雾气在面前断开了一瞬，露出一个俊秀青年的面容来。
初看，他脸色苍白，却并不狰狞，眉眼甚至称得上温和。雾破之时，那血胎早已入腹，唇边根本不见血迹，像是刚饮过一碗清水。
“问你话嘞，在吃甚？”见对方未理会，这孩童又问了一遍。
察觉到是在和自己说话。男人坐直身子，舔了舔嘴角。
“吃命数。”他说。
孩童们愣了一下，没听懂。
最先问话的孩童挠挠头：“莫不是在说笑，命数还能吃吗？”
那人想了想，竟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雾中安静了下来。
又一个孩子凑近了些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叫什名字嘞？”
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只见他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掌心隐隐发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。
“我姓吕。”他说。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名无祸。吕无祸。”
孩子们不识字，对名字更没什么概念，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凶，也不赶人，便围着他坐了下来。坟丘的雾气**他们的小腿，凉得发*。
有个年纪较小的，脸上还沾着灰的孩童，盯着吕无祸看了半晌：“吕无祸，你在这儿待着作甚？”
吕无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向雾中翻出的白骨，以及坟丘塌陷后露出的空洞，再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，又像是在期待某种变化发生。
“我大概在追寻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成仙。”
孩子们互相对视。
成仙？
“仙”这个词他们听过，在说书老人的口中，在寺庙墙上剥落的壁画里——那是一群人能站在云上观看世间的故事。可这样的故事往往太过超然，与乱葬岗，与庸城，与他们这般的乡间苦命人，压根不可能沾染在一起。
“庙里老僧都说仙人能上天入海。你可以吗？”
吕无祸道：“成了自然便能。”
“你也能成仙？”
吕无祸点头：“能。”
“怎么成？”
“靠患病。”他说。
孩子们又没能听懂。
患病？
那个胆子最大的孩子歪了歪头：“可人患了病，不是会死吗？”
男人摇摇头。
“你说的，不过都是些凡世的病疾。”吕无祸道“这世间，还有些病不一样。有些病是这方天地的病，是大道的病。”
“大道的病……？”
吕无祸单手指向上方：“想象这方天地就是一张巨大的瘟床。此间恶恙，便是仙瘟。生灵染之，方有机缘叩仙门，登长生。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，完全不能理解。
听不懂倒也正常。他们的思维大多还停留在“今天如何吃饱饭”上，也是头一次听说能靠生病成仙的。
至于对“仙瘟”二字，更是毫无概念。
“仙人也会得病吗？”
“当然会。”吕无祸耐心地回答“或者说，仙就是一种病。我的身体就染上了一种仙瘟。所以我现在能成仙了。”
仙，本身就是一种病？
这又是哪里的说法？
“为啥说仙是一种病嘞？”
盘着腿的吕无祸懒洋洋地用一只手托着下巴，缓缓解释：
“常言道，有生者必有死，有始者必有终，这本该是亘古大道的铁律。而仙者意图一证永恒，万古不枯。此举乃是大道之疠，被诸天不容。所以仙，本身就是一种大道的病变产物。”
孩童们总觉得眼前之人神神叨叨的，像是失了智的疯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。聊的话题也开始变得愈发诡异起来。
“大道悠转三千万，道（仙）瘟亦有三千万。对于寻常修士来说，每一种道瘟都是一种成仙之法，且都会携带相应的道劫。当然，仙瘟终究是一种病，病分大小，劫亦分大小。”
孩子们依旧完全处于糊涂里。
什么“仙瘟”啊，“道劫”啊，根本一概不知。
不过，病分大小这点，他们多少还是可以感同身受。
类比起来，就像平时常见的小伤寒和严重肺痈，完全是两种程度的病。前者多发于季节交替，人躺几日就会痊愈，后者却会要了人的命。
“那…道劫又是什么？”一个五岁孩童奶声奶气地问。
吕无祸想了想，说：“劫，破道之朽，亦是生道之骨，天地之恶源，万法之根基也。”
“此方天地，并无灵气、真元一说，唯有量劫取而代之。劫即是法。法即是劫。”
“寻常修士，需对外界取劫，方才能运转体内道瘟之术法。”
孩子们像是听到了一个太大的玄机故事，脸上浮现出各种迟钝的困惑。什么劫啊，法啊。脑子快装不下了。
吕无祸看着他们支支吾吾的表情，忽然说道：“我可以举个例子。”
说罢，他站起身，连带着雾气轻轻一动，衣袍垂落，影子在雾中被拉得很长。
一听有例子，孩童们的兴趣再次被激起。
青年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。像是在挑选一件器物。
最后，他的视线停在了最靠近他的那个孩子身上。孩子正抬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似乎还在等那个“例子”。
“你。”吕无祸说。
孩子下意识应了一声：“啊？”
下一瞬——
吕无祸的嘴张开了。
不是人的张法。
下颌完全裂开，颧骨外翻，口腔连带着整张脸翻转，像是被强行撑开的黑洞，血色的八条纹路从唇角一直爬到脑后，宛若花开，其中锋牙层层叠叠，又如同绞肉的刀片，瘆人无比。
他俯身。
一口咬下。
孩子的惊叫只来得及发出半截，便被吞进了那张血盆大口。头颅被咬去大半，天灵盖的骨裂声清脆得不像是血肉炸裂，反倒像折断了一根干柴。
一股股温热的东西爆溅在吕无祸的嘴里，很快被数根蠕虫一样的舌头吸走了。
剩下的孩子先是一僵。下一刻，无数尖叫声炸开。
怪物！！
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啊！！
他们吓得肝胆俱裂，慌忙跳起来，跌跌撞撞地拼命往雾外逃，其中还有人脚滑摔倒在地。
没有犹豫一秒，吕无祸的后背逐渐撕裂成诸多蜂窝般的穴状，从中更是伸出数根蜘蛛一样的黑色节肢。
这些肢体细长，上面还冒有诸多空洞的眼球和恶心的脓疮。像有自我意识一样，迅速捕捉起逃跑的猎物。
落单摔倒的那个孩童，胸腔被直接贯穿。吕无祸将他挑起，接着那根**体内的节肢向内一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连惨叫都没有，只有一阵绝望的呜咽。
随着脆弱的肢体被分离，诸多器官伴随鲜血如喷泉一般的被撕出体外，又在落地前被别的黑肢接住，最后拖回到那张血盆大口中，被吕无祸两口闷下。
剩余的孩童们已经跑远，吕无祸并没有选择去追。
他站在雾霭中，扭曲万变的肢体转眼已然恢复了人类的皮囊，吐纳其间，气息平稳，仿佛方才的一切惊悚画面不过是一次进食后的失态罢了。
仙者，非人之大恐怖也。
“真是大补。”他舔了舔嘴角。
这方天地没有什么灵根、灵气一说。
更没有吐纳、周天、引气入体的传统修炼体系。
凡俗世人误以为修行是靠“积”，靠“养”，靠在体内生出澄澈而纯净的灵海或真元。
可事实上，一切超出凡俗的术法，所依凭的从来不是“灵”，而是“劫”。
劫，即劫数，劫难。是天道循环，业果轮回的体现。
它无法在体内自然滋生，也不能凭空修炼，只能从外界攫取——从因果、业缘、执念之中，被强行染上。
杀生，便是最直接的取劫之法。
而被杀之物的灵智越高，对“生”的认知越完整，对“死”的抗拒越强，死亡时所崩解的因果和业缘便越多，溢出的劫，也就越重。
对于染化上仙瘟的瘟修们来讲，凡人一死，不过蜉蝣丧命。可若他们懂恐惧，知未来，怀执念，那便是一场现成的人道劫数。
仙者吞劫，以劫御法。
如果说仙瘟是这个世界的“灵根”，那么“劫”就是这个世界的灵力，身上无劫或劫的数量不够，自己体内仙瘟所带来的术法也无法被推动使用。若长期处于没有劫数的亏空状态，还会有被体内病瘟反噬的风险。因此保持自身劫数充盈是很重要的事情。
换句话说，此方世界修士们修炼、回蓝方式，便是杀生。
吕无祸缓缓抬起左手。
掌心微热。
孩童血液的温度还缠绕在指尖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生机正转化为自我孽业的灼烧。
杀生因果正一点点融入体内，刻写到血骨里，又被体内的仙瘟瘟株们啃噬、吸收、转化为填充自我修为的人道道劫。
有诗云：众生若尘，唯杀永恒。命如朝露，劫火焚身。
此方天地，众生如草芥，生来不公，死无其数，命可轻予，亦可轻夺。何其荒唐。
而所谓仙家，不过尽是些妄图永生的怪物；甚至那长生天道，也不过是更高一层的大恐怖。
因果不生绝望，天地本自混沌。
吕无祸是完全看清了这一点。
感受着杀生夺来的孽业劫数被尽皆吞咽、拆解、炼化，体内寄身的道瘟温润流转，这般诡*的充盈感，教他无比沉沦，痴迷其中。
吕无祸不禁想，既然世间本无序，我等难得活一世，怎可顺应天命？需凌驾其上，践踏大道寰宇，方能不负此生。
“……万法皆恙，因果尽殇，吞纳寰宇，我即无疆。”
吕无祸淡淡而笑，饶有兴趣的在地上捧起一颗人的头骨。面对面的端详起来。
多么脆弱的生命啊。
也许是咽下了那只“万坟血胎瘟”的缘故，自踏入仙途之后，吕无祸还是第一次因**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——那是一种仿佛世界正以他为中心旋转的全能感。
这正是修为即将突破的征兆。
“来的好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眼中的瞳孔如细胞般**成数个重瞳，瘆人无比“按照这等速度，突破百劫境也是一步之遥的事情了。”
当万法皆病，当因果皆劫，当天地都成为可被吞咽的对象。吕无祸如今是打心底不愿受任何概念的拘束，也不再想被“终点极限”之类的词语定义。
成仙，只是他一切野心的开始。绝不是终点。
他要篡夺的，岂止是寿数光阴，乃是这混沌虚空的本源根蒂。
无关权柄，无关证道，亦无关身外虚名。
他只缘有朝一日能践踏寰宇、破界超元，凌于鸿蒙混沌之上。去感受将万道诸天尽焚的滋味究竟是何等绝美，何等癫狂。
他言长作癫狂舞，敢称此身永不枯。
吕无祸便是一心要将这无上极致，尽数纳于己身，纵情享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