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柴神明

季淮的指尖划过神力资源部冰冷的琉璃桌面，一行行物资数据在他瞳孔中流淌。

三吨月华凝露，七百方星辰砂，五十斛未淬火的信仰之力…他熟练地分类、标记、归档。

这是他在神界的第一千二百个年头，岗位：后勤干事。

神界无边无际，由无数悬浮的仙岛与流淌的星河构成，美得惊心动魄，也冷得彻骨。

季淮喜欢这里的一点：规矩。

一切皆有章程，一切皆有记录。

他不必像那些战斗序列的神明一样，整日与深渊魔物或是信仰争端打交道。

他只需要面对不会说话的数字，以及偶尔不太好说话的同僚。

“季淮，”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是隔壁司的同事，神色倨傲，“上次申领的‘时空稳定锚’为何少了三成效能？”

季淮转过身，脸上习惯性挂上温和却疏离的笑意：“记录显示，您申领时未注明需应对‘高烈度时空乱流’标准型号自然无法满足需求。

按规程，您需要重新提交申请，并附上风险评估报告……”同事不耐烦地打断他：“流程流程！

你就只会死守流程！

知不知道前线因此延误了战机？”

季淮微微躬身，语气不变：“规程是为了确保资源最优化配置与各位同僚的安全。

若您需要，我可以现在指导您填写报告模板。”

那神明冷哼一声，拂袖而去。

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。

季淮不以为意，重新坐回工位。

他摩挲着桌上那本边角磨损的《神界员工生存手册》，封面上“谨慎、合规、生存”六个字，是他千年来的座右铭。

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按时“下班”，回到他那间用微薄神力租来的小神域，看他偷偷连接的人界“首播”——那里有炊烟，有西季，有他无法理解的、鲜活而滚烫的生命力。

然而，神界的风云变幻，从不因一个小人物的意愿而转移。

年度绩效评定的日子到了。

神力凝成的光幕上，他的名字后面，跟着一行刺眼的评语：“性情温吞，缺乏魄力，与神界开拓进取之主旋律不符。

建议进行岗位调整。”

调整？

调去哪里？

几天后，调令下来了。

巴掌大的神谕晶石，入手冰凉刺骨。

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他脑中炸开。

“调任：文明裁决司，执行组。

即刻报到。

任务目标：编号T-77原始文明，执行‘净化’程序。”

文明裁决司。

神明们私下称之为“神明绞肉机”的地方。

那里的神明，双手不沾文书，只沾染文明的灰烬。

而“净化”，是神界对“毁灭”最委婉，也最彻底的称呼。

季淮僵在原地，手中的神力光笔承受不住他瞬间紊乱的神力波动，“啪嗒”一声，掉在冰冷的琉璃地面上，碎成点点光尘。

他低头，看着那消散的光点，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被碾碎的、按部就班的神生。

---文明裁决司所在的浮空岛，形状像一把指向虚无的利剑，通体漆黑，连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吞噬。

季淮踏上岛屿，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，与他待惯了的数据井然的资源部格格不入。

接待他的是裁决司的副司长，一位面容隐藏在神力光晕后的高阶神明。

对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，声音如同金属摩擦：“季淮？

资源部来的。

你的任务资料在晶石里，自己看。

T-77世界，文明等级判定：乙下。

‘净化’时限：三十个标准神界日。

逾期未完成，视为任务失败，后果自负。”

一枚暗红色的晶石被推到季淮面前，里面封存着T-77世界的坐标、基础信息，以及……“净化”授权。

“乙下……”季淮喉咙发干，“根据《低等文明保护条例》乙等文明尚有观察与引导价值，是否可以考虑……条例是上个**的老黄历了。”

副司长冷冷打断，“司长认为，这个文明的发展轨迹有‘失控’风险，可能触及‘禁忌知识’。

风险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。

这是最终裁定。”

“可是……没有可是！”

副司长终于抬眼，目光如实质的冰锥，刺得季淮神魂一颤，“季淮，记住你的新身份。

你不是后勤干事，你是毁灭之神。

你的职责不是**，是执行。”

一股庞大的神威压下，季淮几乎站立不稳。

他脸色苍白，手指紧紧攥着那枚记录着毁灭指令的晶石，指尖冰凉。

“要么，完成任务，证明你还有资格拥有神格。”

副司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，“要么，视作抗命，神格剥离，流放虚空。

你自己选。”

神格剥离，流放虚空……那意味着存在痕迹的彻底抹除，比凡人死亡更加彻底。

季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。

这双手，千年来只触碰过卷宗和物资，连最低等的魔物都未曾斩杀过。

现在，却要去终结一个拥有亿万生灵的世界？

他张了张嘴，想再争辩，想再引用某条规章，想拿出他擅长的报告来证明这个决定的“不经济”、“不效率”。

但最终，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，化作无声的窒息。

他接过晶石，转身，一步一步地走出裁决司。

背后的目光冰冷如刀。

浮空岛外，星河璀璨，无数世界在其中生灭。

T-77，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。

他摊开手，晶石在他掌心散发着不祥的红光。

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、足以撕裂星辰的毁灭性能量，只需他一个意念，就能释放。

要么毁灭世界，要么自我毁灭。

这是一个，他无法用报告来解决的难题。

---遵循着晶石的坐标，季淮穿越了无尽星海，降临在T-77世界之外。

从虚空俯瞰，这是一颗蓝绿色的美丽星球，云雾缭绕，生机盎然。

与资料中冷冰冰的“编号T-77”截然不同。

他隐匿身形，穿透大气层，悬停在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上空。

草木的清香、泥土的**、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吼，构成一个真实而喧闹的世界。

这与他通过“首播”看到的模糊影像完全不同，这是一种全方位的、震撼灵魂的体验。

他看到林间空地上，有一个用石头和木材搭建的简陋村落。

炊烟袅袅，一些身上描绘着图腾的人类正在忙碌。

这就是他需要“净化”的目标。

就在这时，下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。

一只雪白的、毛茸茸的长耳兔惊慌失措地窜出，后腿似乎受了伤，一瘸一拐。

紧接着，一头体型壮硕、獠牙外露的林狼低吼着追出，涎水滴滴答答落下，眼中闪烁着猎食的凶光。

兔子瑟瑟发抖，缩在一棵大树下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。

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。

季淮甚至没有思考。

他只是觉得那只兔子很可怜，那林狼很可恶。

他屈指一弹，一缕微不**的神力悄无声息地拂过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血腥的场面。

那头林狼只是猛地刹住脚步，晃了晃脑袋，似乎突然对眼前的猎物失去了兴趣，打了个响鼻，慵懒地转身踱回了森林深处。

危险**。

季淮做完这一切，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他在做什么？

他动用神力，干扰了这个世界的自然运转？

为了……救一只兔子？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
那缕用于驱赶而非毁灭的神力，温暖而平和，是他用了上千年的、催生仙草、净化神泉的力量。

如此得心应手。

而晶石里那股狂暴的毁灭之力，与他格格不入。

他降下高度，隐去身形，落在村落附近的一棵巨树树冠上，静静观察。

他看到男人们用粗糙的石矛狩猎归来，女人们在处理兽皮、采集野果，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嬉戏。

他看到那个之前被狼追赶的兔子，被一个皮肤黝黑、眼睛亮晶晶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起来，用草药敷在它的伤腿上。

少女轻声对兔子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
那笑容，比季淮在神界见过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。

他握紧了手中的毁灭晶石。

毁灭这样的世界？

毁灭这样的笑容？

他做不到。

绝对做不到。

可是，任务怎么办？

裁决司的期限怎么办？

流放虚空的威胁怎么办？

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**。

最终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不能毁灭，但也不能首接抗命。
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一个……新的身份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抱着兔子的少女身上。

也许，可以从这里开始。

他整理了一下其实纤尘不染的神袍，撤去了隐匿的神术，故意弄出了一些树枝折断的声响，然后，以一种尽可能显得无害且狼狈的姿态，从树丛后“跌”了出来，正好出现在闻声警惕望来的少女面前。

他挤出一个练习过的、自以为友善的微笑，尽管心脏跳得如同擂鼓。

“你、你好……我是一名……迷路的学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