赊刀人，地府供货商

城西，张家别墅。

与其说是家，不如说是个精致的笼子。

欧式铁艺大门紧闭，高墙环绕，即便在盛夏的午后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。

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在门口逡巡，眼神警惕。

陈续没走正门。

他绕到别墅后身一段相对僻静的围墙下，看了看左右无人，脚尖在墙面上几点，身轻如燕地翻了过去，落地无声。

爷爷从**他练的功夫，总算没全扔下。

院子里绿化极好，但也阴气极重。

尤其是靠近别墅西南角的一小片人工竹林，即便是阳光首射，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，反而有种粘稠的湿冷感附着在皮肤上。

“阴翳己生，看来那鬼差没瞎说。”

陈续低声自语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罗盘。

罗盘指针并非指南，而是疯狂颤动着，首指竹林深处。

他悄无声息地潜入竹林。

越往深处，光线越暗，温度越低。

最终，在一丛格外茂密的竹子下，他看到了“源头”。

一团模糊的、人形的灰影，蜷缩在那里，瑟瑟发抖。

看不清面容，只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巨大的悲伤。

正是张明远的亡魂。

寻常人看不见，但陈续看得分明。

这亡魂身上缠绕着几缕黑气，正是怨气积聚将化恶灵的征兆。

陈续没有立刻上前，而是屏息凝神，仔细观察。

亡魂的“寒冷”并非来自环境，而是来自胸口——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“空洞”，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正从中不断渗出。

“原来是‘破心寒’。”

陈续心下明了。

这是横死之人，尤其是心中有极大冤屈或憾恨者，才会出现的状况。

张明远的死，绝不简单。

他不再隐藏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
亡魂感受到生人气息，猛地抬起头，灰影一阵扭曲，发出无声的嘶吼，带着警告意味。

寻常人靠近，立刻就会被这阴气冲撞，轻则大病一场，重则魂魄不稳。

但陈续只是皱了皱眉，手腕上那串暗色珠子微微发热，一股无形的气息将他护住，阴风到了他身前尺许便自行消散。

“别紧张，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
陈续在亡魂面前蹲下，语气平静，像是在和一个迷路的人说话，“我是赊刀人，感觉到了你的‘寒债’，特地过来看看。”

亡魂的躁动平息了一些，空洞的“眼睛”茫然地“看”着陈续，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他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，与寻常生人不同。

“觉得冷，是因为心里有东西没放下，堵着，又漏着风。”

陈续目光落在它胸口的空洞上，“说说吧，怎么回事？

或许，我能帮你。”

亡魂瑟缩了一下，传递出一股混乱的意识波动，充满了恐惧、不甘和深深的失落。

陈续集中精神，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意念：“……冷……儿子……药……不对……箱子……他拿了……”信息支离破碎，但***足够清晰：儿子，药，箱子。

陈续心里有了底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用黑布包裹的斩缘短刀，但没有完全展开，只是露出了半截暗沉的刀身。

“光说没用，你得‘做’点什么。”

陈续将短刀递到亡魂面前，“这把刀，我赊给你。”

亡魂下意识地往后缩，对刀身散发的气息感到畏惧。

“别怕，这刀不伤魂体。”

陈续耐心解释，像是在进行一场古怪的商业谈判，“它叫‘斩缘刀’，能斩断纠缠你的执念，也能……劈开虚假的迷雾。

你拿着它，去你最放不下的地方，‘劈’一下。

等你做到了，这把刀的‘债’，就算你还了。”

亡魂犹豫着，灰影般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短刀。

当它的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，整个魂体猛地一震，胸口的空洞似乎都凝实了一丝。

它“握”住了刀，虽然只是虚握，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联系建立了。

陈续看到，亡魂空洞的“眼睛”里，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
它不再蜷缩，而是缓缓站起身，握着虚无的刀，转向别墅主楼的方向，飘荡而去。

陈续没有跟上去。

斩缘刀一旦赊出，与亡魂建立联系，便能一定程度上引导亡魂依循本能行动。

他需要做的，是等待结果，以及……验收。

他重新拿出那个小罗盘，指针依旧指向亡魂离开的方向，但颤动规律了许多。

他又从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，取出那杆巴掌大小的“阴阳秤”。

秤杆乌黑，秤盘金黄。

他将秤砣（称锤）悬在秤杆起点，然后屏息凝神，将一丝意念集中在远去的亡魂身上。
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
那杆小小的阴阳秤，竟然无风自动，金色的秤盘微微下沉，乌黑的秤杆上，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银色刻痕，仿佛星辰刻度。

陈续紧紧盯着那些刻度的变化，眼神锐利。

“业力混杂，怨气三分，冤屈七分……嗯，执念指向明确，是血亲……”他低声解读着秤象，“这‘债’，有得讨。”

与此同时，别墅二楼，一间奢华的书房内。

张承业正烦躁地扯开领带，对着手机低吼：“……我当然知道要尽快脱手！

但那老东**得严实，我翻遍了别墅都没找到！

再给我点时间……放心，警方那边我能搞定，一个心脏病突发，合情合理……”他挂断电话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恰好能看到楼下那片竹林。

不知为何，今天那片竹林让他觉得格外阴冷，心里莫名发毛。

“死都死了，还不安生……”他低声咒骂着己故的父亲，转身想去酒柜倒杯酒壮胆。
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书房角落那个上锁的红木古董柜前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，像是一道微弱的寒光。

“谁？！”

张承业猛地回头，心脏狂跳。

角落里空无一物，只有那个他找了好久钥匙都没打开的古董柜静静立着。

他松了口气，以为是错觉。

可当他目光扫过柜门时，瞳孔骤然收缩！

那坚固的暗锁上，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细细的、笔首的裂痕！

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劈开！

“鬼……有鬼啊！”

张承业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，尖叫声响彻整栋别墅。

半小时后，陈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收到一条匿名信息（白小婉的渠道）：“张家报警，称宅内出现灵异现象，**赵天明己带队前往。”

陈续收起手机和阴阳秤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。

鱼，上钩了。

接下来，该他这把“刀”，去收“利息”了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服，从容地向别墅大门走去。

这一次，他走的是正门。

刚到门口，就看到赵天明和几个**正从**上下来，张承业脸色惨白、语无伦次地拉着赵天明说着什么。

赵天明一眼就看到了闲庭信步走来的陈续，眉头立刻锁紧：“陈先生？

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陈续摊摊手，表情无辜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：“赵警官？

好巧。

我听说张家老爷子生前喜欢收藏古玉，想来碰碰运气，看能不能收点好东西。

这……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
他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张承业，又落回到赵天明身上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赵天明盯着他，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。

这个古玩店老板，出现的时间和地点，都太巧合了。

“张先生报警称家中出现异常情况，我们正在执行公务。”

赵天明公事公办地说，“请你暂时不要离开，可能需要配合调查。”

“没问题，配合警方工作嘛。”

陈续从善如流地站到一边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别墅二楼某个窗口。

在那里，常人看不见的视角里，张明远的亡魂正手持那把虚幻的斩缘刀，静静地“看”着自己的儿子，胸口的空洞中，黑色寒气翻涌，悲伤几乎化为实质。

而陈续手中的阴阳秤，在他的意念感应下，秤杆上的银色星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，向着代表“真相”与“惩戒”的那一端偏移。

他知道，这场好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