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畦三日

1 葬我于麦田：吾终不辱吾夫
盘田的麦子，今年长得格外好，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，在午后的毒日头下，蒸腾出一片令人昏眩的、带着尘土和谷物香气的热浪。
但这片丰饶的麦田，此刻却是一片狼藉。麦秆被粗暴地踩倒、碾进泥里，金黄的麦穗上溅满了暗红、黏腻的污渍。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麦香，而是铁锈般的血腥，和一种更原始的、属于野兽巢穴般的骚臭。
程氏跌坐在一方尚未被完全践踏的麦畦中央。她的粗布衣衫被撕扯得凌乱，露出脖颈和一小片肩头，上面布满青紫的掐痕。发髻早已散开，黑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。她的双手被粗糙的草绳反剪在身后，绳结深勒进皮肉，磨出了血。
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她的全部心神，都凝聚在怀中那个用破碎衣襟勉强捆缚在胸前的襁褓上。幼儿祝英似乎哭累了，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、小猫一样的抽噎。她的双臂被缚，只能用身体微微的摇晃，徒劳地安抚。
几步开外，站着凶神恶煞的姚寇首领，他手中的环首刀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血——那是方才不肯屈从、试图反抗的一个老族人的血。刀尖，此刻就懒洋洋地，指向程氏的眉心。
在程氏与寇首之间，跪着丈夫祝琼派来的族叔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叶子。他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褡裢，里面散落着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——这几乎是祝琼能凑出的全部家当了。族叔身旁，站着刚刚被从贼群中推出来的长子祝萃。七岁的萃儿脸上泪痕交错，惊恐地看着母亲，又想扑过去，又被寇首狞笑的眼神吓住，只敢小声啜泣。
寇首用刀尖挑了挑那褡裢，嗤笑一声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族叔脸上：“就这么点？你当老子是叫花子？”
他歪着头，目光像沾了油的绳子，在程氏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和身段上爬过，最终定格在她紧紧护着的襁褓上，咧开一口黄牙：
“钱，只够赎一个崽。”他伸出脏污的手指，先点了点吓呆的祝萃，又点了点程氏和她怀中的婴儿，“这娘们儿，和这个小崽子，得给老子留下。”
族叔膝行两步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好汉！好汉饶命！